回家
高二（10）班 王彬雁
“带我们回家的车就要来了。” 其实有时候我会莫名喜欢喝酒喝到微醺的父亲，注意是微醺，小小的醉，不是酩酊大醉， 更不是带着酒疯劲儿的那种醉。 微醺的父亲依然来接我下晚自习，不开车，但站在“老地方 BC 点之间”的车位旁边等 我，拎着一袋“好利来”和一袋“无印良品”。 是的，喝到微醺的父亲好像非常喜欢逛进商场然后买东西。 父亲好像特别喜欢买糕点，但他不常去买，可能是不知道哪家店合他口味，哪家店最近 火起来了，也有可能是懒得花钱买点不痛快——每次在单位食堂或者外面随便挑的面包蛋糕 带回家总会被母亲数落一顿：“谁要你去买这些东西了？没人吃你吃！”于是父亲便更少去买 这些东西了。但后来，可能是因为家里只出现过我和母亲买回来的“好利来”，以及“好利 来”在家里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父亲认准了“好利来”这个牌子，认准了买“好利来”， 是我和母亲都会爱吃的，是不会被母亲数落一顿的。于是几乎每次喝到微醺没法开车来接我 的父亲站在车位旁边等我的时候，手上都会拎着一袋“好利来”。 那天晚上“好利来”的袋子里依然是两块结实周正的大面包，没有芝士夹心，没有果干 点缀，是父亲永远的首选，我一直感觉这种面包就很像父亲这个人，对于情感表达含蓄内敛 到极致，老实，无华。“无印良品”袋子里是两件衣服，一件驼色，一件奶白，都是纯色的 套头衫。父亲又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买的好利来啊，买给你吃。去无印良品买的衣服啊， 买了送给你穿的，你不是说我那件好看吗？”我一时语塞，第一个想到的是回去之后母亲又 要说他了，却又突然想起来好几周前的一个周日早上我随口夸的一句：“老爸，今天的衣服 不错！”没想到他会记得，并且真的去为我买了衣服。 父亲一手拎两个袋子，一手搂着我的肩，好像突然变得很快活，很好满足。我其实累了， 不太有兴致：“车呢？”这是明知故问的责怪。“没开啊，我们坐公交回去吧。”父亲好像没 有听出我的意思。“你又喝酒啊？”“没啊，没啊。”他还是搂着我的肩走路，我知道他又说 了一个拙劣的谎。 父亲搂着我的肩走很久，其实这种走路姿势不太舒服，但我想他喝多了，不觉得这样别 扭。走过德基门口的时候，父亲突然又开始说那句老生常谈的话：“你要好好学习，才能享 受人生。”我干笑两声，回答的有点随便：“哈哈，好啊。”他说：“再过很多年，你会想起 2022 年的六月十五号，你爸在这个德基门口，和你说过这句话……”我打断了他：“今天是 十六号……” 走到了公交车站，父亲却又改变主意，说在路边拦一辆出租车回家，我明知道快十点的 新街口中心大概是拦不到出租，却没有执意阻止他，只是坐在车站的长凳上轻轻晃腿。 我看见站在马路牙子上的父亲高高的挥手：“哎！哎！”却没有黄色的出租应声停下，接 着看见那辆打着红色的“空车”二字的黄车载着三四个年轻人呼啸而过，只留下红色的流影 刺眼。父亲没能拦到车。他回头看向我，笑了。我也笑：“你看，根本拦不到车的。”父亲却 和我说：“带我们回家的车马上就来。”我说：“只有公交会来。”我和他又笑了。 过了一个红绿灯的时间，父亲又兴奋的回头：“带我们回家的车马上就来，真的！”那边 路口的红灯变黄，3，2，1，黄灯变绿，呼啸而过看不见父亲招手的依然是挂着红灯的满载 出租。父亲小小的碎了一口，回头有些尴尬的在笑：“明明带了人还要打个空车的灯。”我说： “都是网约车，打不到的。”他却说：“没事，带我们回家的车多了去了。”最后带我们回家的还是 60 路公交，我开玩笑：“只有公交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想起来有一天，没喝酒的父亲开着车带着下了晚自习的我回家，我们习惯在路上沉默， 那天他却问我：“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刘什么宏的？直播带人跳操的。”我反应过来：“哦，刘 畊宏吧？”他说：“是这个名字？你怎么也知道？”我说：“刘畊宏不是最近挺火的吗，我妈 也和我讲过。”我问：“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说，今天晚上和同事一起吃饭，饭 桌上他们讲起刘畊宏，还放了几个他的视频，但是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好像父亲最喜欢且仅喜欢的两个 APP，一个是百度，一个是喜马拉雅。两个个性 化极强的 APP 就这样构成了他的信息茧房，让喜欢读历史听历史打魔兽的父亲一直困在这 个自己难以意识更难以打破的茧房之中，即使生活在现代社会，与潮流的同事一起工作，却 逐渐与互联网热度内容产生了厚障壁。我该说这是信息处理系统的进步，还是多元化生活的 倒退？ 我在想，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和父亲一样不爱用各类手机 APP，也不习惯打网约车的 中年人，也有更多像爷爷奶奶一样，得慢悠悠的用一根中指或者食指往屏幕上用力戳才能戳 出“苏康码”“行程码”和点餐界面的老年人。当一辆辆明明顶着“空车”却满载年轻乘客 呼啸而去的黄色出租车一次次落空他们的期待时，会不会一直有一辆 60 路公交，准时且安 稳的到站，只要刷那张几十年不变的月票，就带他们回家。 而这辆永恒的 60 路公交，终归是我们接过方向盘。 “带我们回家的车多了去了。”
Ps.文章写完，父亲阅后笑称我把他写成了土老帽，要我在最后提一句，父亲也是个受了很 好教育的高学历人才。乐哉。